在2018“汉学与当代中国”座谈会上,英国汉学家柯保罗忙碌极了。这位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非常驻高级研究员,一有空,就与其他汉学家、中国学者讨论个不停。如果出现分歧,他会就一个问题与多人沟通,然后再去与出现分歧的人重新探讨。说话时,他会不由自主地发散、联想,一个问题带出一串问题,举例子、讲故事,讲完后笑着说:“我是不是说太多了。”柯保罗涉猎广泛,在谈话中一直引述各种中国史料,时而用英文说出一些十分冷门的中国史料名称,足见其功底。每讲完一段话,他都会认真地说,中国的历史文化博大精深,我只知道非常少的一部分。

伴随着传教士来到中国,汉学悄然萌芽。今天,孔子学院遍布世界150多个国家,越来越多的人对汉学感兴趣,愿意一探究竟。从外部世界看待中国是一个什么模样?今天的世界怎样诠释今天的中国?今天的汉学又呈现了怎样的发展之势?

  柯保罗讲起自己的过去,那些经历和故事,就像一个个电影画面浮现出来。

在4日闭幕的第六届世界汉学大会上,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系主任柯马丁说“学无中外”,他认为,在汉学研究上,“研究古代中国,必须置于古代中国的背景之下”。中国人民大学教授、世界汉学大会理事会主席杨慧林进一步解释,“当解释传统的时候,没有人能说自己是‘native
speaker’”。于是,今天的汉学研究进入了水乳交融的状态,进入了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的包容和融合之下。

  1973年,柯保罗第一次前往北京大学历史系进修,之后就没有停止在中国行走的脚步。柯保罗在伦敦大学学中文时就曾学习了现代中文、文言文,对关汉卿、鲁迅、闻一多等文学家赞不绝口。他说,研究中国令人兴奋,非常有意思。这个大胡子的英国人,像一个好奇的孩子,在五千年历史的浩瀚中翻找那些精彩的片断,串成迷人的珠链。

理解

  年轻的时候,柯保罗的许多亲人与朋友鼓励他学习日文,但他有自己的想法。对他来讲,中国更有吸引力,因为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,因为中国极其丰富的文学与哲学典籍。由刚开始对中国古代文化感兴趣,到后来深入研究,柯保罗逐渐看到了中国传统精神的一脉相承,看到了中国哲学思想的多样性,也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性。

本届汉学大会的主题是“理解中国”,这是否说明外部世界对于我们曾有过误解?

  上世纪80年代初,柯保罗告诉他的妻子,他无法再安于在英国的生活,并表示要安家于中国,希望她和孩子一并到中国生活。刚开始,妻子认为柯保罗的做法不可理喻。柯保罗开始向妻子讲述中国,告诉她,那种仅仅依靠美国档案史料来描述中国现状的做法很不可靠,对西方资料的依赖反映出的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态度。柯保罗告诉妻子,自己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来证明,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,中华文明有着可以和其他文化分享的共通价值。在柯保罗的影响下,妻子带着孩子随他一起来到中国生活。妻子开始学习中文,渐渐喜欢上中国文化,慢慢地,柯保罗的妻子也开始研究中国文化,她出版的英文版《中国的博物馆》在国外很受欢迎。目前,柯保罗的妻子仍在写作有关中国文化的书籍。

杨慧林告诉记者,误解永远都会有,“从唐代僧人译经的时候,中国人对‘理解’就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:佛理只能理解,不能‘事释’,即不能用自己的经验解释不同的文化,因为这样的解释往往是有偏差的。”“但是佛理是可以理解,就是‘以理解之’。因为用同一种解释框架去解释肯定有问题,无论是用中国解释西方还是用西方解释中国,理解的含义中最有意思的一部分是文化对话”。杨慧林说,“在差异中共同前行,是文化对话之于当今世界最重要的价值。”

  在柯保罗看来,中国传统文化可以与全球进行对话。这种看法最早源于他在中国经商的经历。中国改革开放初期,柯保罗就来到中国,先后就职于美国银行、美国思科公司和一家管理顾问公司。在此期间,他以自己对中国的了解帮助外商在中国投资,同时也参与中国企业的经营,帮助一些大型国有企业开展重组改制,改善企业的经营状况,向民营企业提供策划与信息,推动企业加速发展。柯保罗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40年的全过程,从始至终对中国保持一种乐观的心态,从未想过离开中国。柯保罗说,正是改革开放,让他感受到了中国未来发展的光明前景。在柯保罗看来,中国传统的儒家学说使中国社会始终保持着稳定,这是他看好中国,甚至在非典时期自己的公司曾经遭遇倒闭的状况下,都没有离开中国的原因。
谈到“一带一路”,柯保罗认为,对于沿线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而言,中国已经成为开发资金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资金的主要来源,不少证据表明,中国做出的贡献与全球经济治理形成了良性互动。中国资金若能得到有效而合理的运用,定然能够极大促进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。同时,他希望,中国能够更多地了解国外的不同价值观,互相尊重、互提意见。柯保罗说,汉学对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是一个支撑——世界越了解中国,就越能与中国和睦相处、共谋发展。

知名汉学家,夏威夷大学教授安乐哲告诉记者,误解来自“老外”和“老中”两个方面。老外对中国文化的误解从第一批传教士踏上中国土地以来就开始了,“他们把中国的‘天’翻译成‘heven’,把‘义’翻译成‘the
way’,直到现在,中国哲学在西方大学的体系中还处在‘宗教’‘神学’的范畴”,安乐哲说,“而中国对自己的认识也有偏差,19世纪以来,中国的学科设置批量引进自西方。”“就如同‘认识论’这个词是中文吗?‘本体论’呢?‘形而上学’呢?这些翻译自西方的文字影响了你们,中国正用西方的框架审视自己,认识自己的文化和历史,这是你们对自己的误解。”安乐哲说。

两个星期之前,这位汉学家去河南安阳文字博物馆参观考察,在那里,他感受到来自千百年文化传承的力量。“这是你们特有的,用你们自己的文化看待自己吧。古代的罗马和今天的意大利无关,今天的希腊也和当年不同,但是中国不是,一代代薪火相传,这是你们独有的魅力。”

包容

在“理解中国”的主题之下,本届汉学大会对此还有一个阐释,“包容的汉学与多元的文明”。对此,杨慧林解释,包容,是“和而不同”。

“汉学的意义,不在于要找到一条绝对正确的道理,从而按照一定之规解释。比如西方一些话语体系不一定是正确的,我们没有必要按照那些话语体系改变。”杨慧林说,“汉学是跨文化,跨语言的,没有哪个故事是最好的,也没有办法假定谁更有资格解释,我们是对话伙伴,来自于汉学家们的方法和观念,不是要简单搬来,而要激活我们对自身的思考。”

知名汉学家、匈牙利罗兰大学教授郝清新研究中国佛学,他对包容是这样认识的:“佛教传到中国以后,中国接受了佛教的文化,现在随便问一个人,佛教是不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,大多数中国人会回答是。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包容,有一本书叫《佛教征服中国》,实际上,从另一个角度说,中国也征服了佛教,交流是双方的,对今天的汉学来说亦如是。”

近年来,一批汉学家通过自己的著作征服了中西读者。比如耶鲁大学教授史景迁的作品,他把一个个小人物置于历史的大背景之下,展现他们的人生百味。他认为,这是效仿《史记》的写法,安乐哲深以为然。尽管不少人认为,他的作品是小说不是历史,安乐哲却认为,“历史本身就是故事啊,‘history’这个词中也有个‘story’,为什么要把历史抽象到时间地点之中,抽象到概念中呢?这样不是没有血肉了吗?一个外国人用中国传统的方式描述中国,却被西方知识体系的中国学者认为不够严肃缺乏学理,这是不是有点奇怪?”

新葡8455最新网址,对此,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院长姚新中认为,这种诠释中国的方式是值得鼓励的。“我们鼓励越来越多的学者研究中国,有差异很自然,不要纠结于对错。”杨慧林进一步解释,“汉学,本身就是一种平等的对话。”

诠释

汉学,是由外而内的学问。汉学家的观点能给予我们怎样的启示?

姚新中认为,汉学家不像一些学者眼中“没有整体的文化观,只能触及一鳞半爪”。相反,正因为他们没有在我们的文化中沉浸太久,更容易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问题。从这个角度讲,也许我们才是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

同时,汉学家们对学科体系掌握熟练,训练有素,从不同学科领域出发,审视我们的现实问题,更易有新视角。“但是,需注意的是,汉学家的研究往往是通过理解中国来解决他们自身的困惑,这和我们的出发点不同,汉学和国学可以互相包容,相互促进。”姚新中说。

也就是说,我们对自己的阐释和世界对中国的阐释,都不能“一言以蔽之”。因此,在本届汉学大会上,不少学者都提及一句苏轼的诗句“我持此石归,袖中有东海”。古中国已经相隔千山万水,新中国正踏浪前行,激流勇进。也正如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刘伟在开幕式上所说,“做一事而见四海,处以今而论久远”。“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,成就前所未有,生活方式也发生了深刻变化,与改革开放相伴随的独特风景正是中国走向世界,世界理解中国的过程。”刘伟说,“分享世界对中国的阐释,也感悟中国对世界的意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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